2025年10月18日 星期六

九個月

 今天是每天花九小時陪伴媽媽的九個月紀念。

從絕望到接受,大概走完了悲傷五階段。

從覺得自己是受了詛咒的西西弗斯,每天只是徒然地付出勞力,

到每過完一天,都相信更接近目的地,雖然不清楚離目的地還有多遠。

故事的結局是會有人登出人生,我希望我是比較晚的那位。

謝謝老天爺,九個月以後,身體有些小病痛,但不至於出大差錯。


2025年6月13日 星期五

 胡媽媽的八字 

巷子的第一批居民中有人在住了三十多年後賣了房子,例如胡媽媽。可能比較特別的是,胡媽媽之後仍住在附近,但是不是另外購置房產,而是租屋而居。 剛認識胡媽媽時,她在家裡開裁縫店,有雙子女。面貌秀麗,身形窈窕,待人親切。 從長輩們的言談中得知,胡媽媽在胡先生有婚姻關係時,就展開這段感情,胡太太來興師問罪,哭喊打鬧的戲碼都在真實世界中上演。最後是不是在法律上修成正果,我也不清楚。但確定的是,胡先生的事業遇到幾次波折,胡媽媽無法置身事外的給予經濟援助,之後,成為青年的胡小弟在投資失利後,胡媽媽賣掉了房子,替兒子償債。邁入人生晚年時,成為租房一族。 據說,胡媽媽對於介入他人婚姻也是極為無奈的,她說:算命的說,命裡就註定要做“小的“。 我常想,“命定“的說法,是給人繼續努力下去的勇氣嗎?”既然老天爺都這樣安排了,也只能接受”。就像家母充滿戲劇張力,彷彿柳葉敏郎用牙根演戲的模樣,咬牙切齒地對我說過:「我歹命才嫁進這家,倒了八輩子楣」。家母接受她口中的命運,沒有拋夫棄子,離家去尋求自我。胡媽媽呢? 遇到重要選擇的時候,她是不是排除了其他的可能,而先預設了,“做小的”的選項,之後的劇情展開,都是在這樣的前提下進行。如果胡媽媽去找其他的算命先生,不看八字,排排塔羅,或是去行天宮前向小鳥請益,會不會人生的預設條件就改變了。

 

吳媽媽的笑容

媽媽家是一排相連的透天三層樓房的其中一戶,四十多年前新居落成,搬來的鄰居大多是年齡相彷,有穩定工作和尚在就學的子女的青壯年。

認識剛和吳伯伯結婚的吳媽媽時,她身邊有兩位國小年紀的孩子。從鄰居們的閒談中得知,吳媽媽的前一段婚姻中的先生,也是兩位孩子的生父,年輕就往生了,與婆家關係似乎有難為外人所道的艱辛,之後與過了適婚年齡的吳伯伯相識、結婚,組成新家庭。兩位孩子有了新姓氏,在新學校展開新生活。

之後,吳媽媽懷孕,生下寶寶,老來得子的吳伯伯自然開心不已。

約莫半個世紀之前,對於攜子再婚的婦女,總有些不能算是友善的評語。但這些事情都與吳媽媽無關。她總是笑臉迎人,沒有過多以致於成為負擔的友善。鄰居們巷議雜談,哪家的媳婦如何如何?哪家的孩子如何如何?只要不是好話,吳媽媽如常的聽而不語,不參與製造與傳播話題的供應鏈。

之後,高中畢業的長子北上唸大學夜間部,在台北就職、結婚;長女與吳伯伯生意相識友入的兒子結了婚,成為小企業的老板娘。孩子們各自有安穩的人生。

和吳媽媽碰面閒聊時,吳媽媽也提到,吳伯伯生前臥床不起時間共計四天,可能是平日生活習慣良好。年輕時,吳伯伯會帶吳媽媽到西子灣海泳,吳媽媽的眼神閃亮,伸出兩根手指頭跟我說:「游了二十年哦,是游海水的哦」。吳媽媽也談起住在不遠的外孫,學業告一段落後,找到北部金融業的工作,要北上了。還打電話來跟阿嬤說:「阿嬤,下禮拜去看妳,有沒有那個好吃的牛肉啊」,吳媽媽的笑容充滿感染力,我覺得站在她身旁的自己,接受了那份滿溢的喜悅。

人生中無法改變的事實和已經寫在回憶書頁上的苦痛,作者本人是要翻過一頁,繼續新的書寫,還是把它撕下來,貼在最顯眼的地方,得空就回味一遍呢?我看到的吳媽媽是美好的範本,她依然如常地微笑,不著痕跡地關心我和媽媽的日常,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,也可以看到母親的笑容,是老天爺給為人子女最大的祝福。

 

李媽媽的憂愁

 

如果什麼事情都有運氣成份,那麼媽媽家巷子裡的老鄰居--李媽媽家的選外傭運勢,肯定是不太行。

說是老鄰居有兩層意義,一層是年齡上的老,第二層為鄰居的資歷也很長。鄰居長輩們移居到此的人生階段,大抵相近,大部分都是有還在義務教育階段的孩子時搬到這裡。鄰居變動的比例不高,就這麼大家由青年到壯年到老年。

那戶的先生前些天,聽說人不舒服,住院就醫檢查,鄰居們正想相約去探視,就傳回人已往生的消息。這戶的先生長年照顧病妻,那天救護車來,人就沒有再回來了。再那戶的太太有點失智了,晚輩怕人走丟,就把大門鑰匙藏了起來,太太怕鑰匙被沒收,就到處藏鑰匙。但由於失智,於是常常找不到自己藏的鑰匙。

巷子裡的尋常風景是長輩們配置外傭一名,外傭們協助採買,倒垃圾,陪同長輩散步。外傭們活潑可愛,見到不是自家僱主的鄰居長者也會聊上兩句,看到阿公阿嬤自己拎著垃圾袋,還會順手接過去,一併處理。

李媽媽家的外傭運大概不好。

李伯伯在幾年前的病後就臥床了,也八十好幾的李媽媽無法獨力照顧,子女就聘用了外籍看護。但與看護的相處不盡如預期,讓李媽媽好生煩惱。根據另一位鄰居媽媽的證言,自從外傭來了以後,李媽媽身形日益消瘦,體力上的輕減遠遠抵銷不了心力上的負荷。最後,家人們決定送李伯伯到附近的照護中心,失去在自宅聘用外勞的理由,李媽媽的生活才歸於平靜。

曾聽李媽媽這麼說,「某某鄰居才大我一歲,現在這樣;某某鄰居小我兩歲,也躺了幾年,人老真的很討厭,會不會自己也變這樣?」

即便有很好的照護政策,有很多可以使用的社會資源,但見證著周圍和自己相近的人們的淍零,是不是就像蘇珊桑塔格說的:旁觀別人的痛苦。但觀看者不是可以帶著影像作品離開的攝影師,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被觀看的人,不知道痛苦何時近身,長壽成為好事的前提需要許多條件的鋪墊,到底是誰會天真地說一定是福氣呢?

 

 

「兩個好人,一對心性不合的伴侶」,最初看到這句話是在形容蘇格拉底夫婦。

家父自30歲到45歲的職業是遠洋商船的船員,因著工作的緣故離家,回家可能是一年或兩年後。

我未滿足歲,家父開始行船人生。家母帶著大我三歲的哥哥和我,從原來住處搬回台東外婆家附近租屋,這段經歷我是毫無印象的,後來再搬進外婆家的空房間。我記得在外婆家時,有天睡醒,廊下有位高大的陌生男子,親戚們跟我說這是妳爸爸。爸爸曾說:「每次回家,小孩就又長大了很多」。十一個月大和三歲的差別,感覺是兩個不同的生物了吧。

在外婆家應該是沒有住太久,想來只是為了邁向下個階段的暫時停腳處,舉家就搬到高雄。在伯父家附近租屋,租屋的日子又過了兩年,住處也換過一回。

終於,爸爸努力工作加上媽媽勤儉持家,我們有了自有的住處。

住在市場邊上的我們,左鄰賣剉冰,右鄰賣臭豆腐。媽媽則利用自己年輕時習得的手藝,開起洋裁店,用現在的說法就是「訂製服」,貼補家用。

30出頭,帶著兩位幼童,移住到距離原生家庭車程四小時的地方,現在想想,根本令人肅然起敬。對媽媽來說,她覺得自己命不好,但她沒有逃避,只有承受,同時把所有伴隨而來的委屈、孤單和哀傷,都收進自己的記憶庫裡。

終於,爸爸告別海洋,回到陸地。媽媽卻從期待重聚的美好想像中幻滅。面對回了家,卻總是在外面工作到很晚,忙著交朋友的先生,媽媽抱怨的對象,從老天爺,換成不夠體貼的先生。

我就像被綁在電視機前,不得不收看重播苦情劇的觀眾。沒有遙控器,不能換頻道。

連續劇不好看,但演員真的好認真啊,用生命在演戲。

回到陸地工作的爸爸,幾乎是重新開始一種人生,需要新的人際網絡,新的工作機會。這些都不是擅長持家帶小孩和做衣服的媽媽能夠使得上力的地方。

辛勞的工作,讓爸爸生前經歷了三次中風,前兩次中風在媽媽的悉心照顧下,外人幾乎看不出後遺症。病中的爸爸無法外出,而媽媽可以發揮自己照顧人的長才。現在回想起來,倒像是兩人關係最和諧的時期。

但是,一旦爸爸恢復工作,媽媽的抱怨也重燃,我又成為聽眾,但是爸爸也有任務了,媽媽漸漸從只是說給我聽,加上當面數落爸爸年輕以來各種的不是,媽媽的指責,爸爸好像從來沒有辯駁,只在不想再聽時,用吼聲終止媽媽的聲波攻擊。

爸爸最後一次中風臥床,不再能說話前的某日,載爸爸去例行回診拿慢性病用藥,坐在後座的爸爸,用一種我不曾見過的挫敗表情對我說:勸勸妳媽媽,講話不要那麼傷人。爸爸臥床,不再能說話後,媽媽很委屈地說:妳爸說,一聽我講話就頭痛,這句話很傷人。講話的兩位,一位不在了,一位不記得了,雙方都沒有聽到對方的心意,兩人的無奈和遺憾只存在我這位旁觀者的回憶裡。

這是兩位辛苦的人,看到翻舊帳的媽媽,看到大吼到青筋外露的爸爸,我想起蘇格拉底夫婦,這對心性不合的伴侶,好似互相掐著彼此的脖子,看誰先倒下。第三次中風的爸爸,臥床約一年半之後,登出人生。一晃眼,十三年了。

失智的媽媽彷彿不記得那位互掐脖子的對手曾經帶給她的委屈。昨天看著爸爸的照片說:「你如果還在多好,就可以帶我到處去玩了」。

失去,不見得總是不好的,如果失去的是不好的東西,那就是好事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