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兩個好人,一對心性不合的伴侶」,最初看到這句話是在形容蘇格拉底夫婦。
家父自30歲到45歲的職業是遠洋商船的船員,因著工作的緣故離家,回家可能是一年或兩年後。
我未滿足歲,家父開始行船人生。家母帶著大我三歲的哥哥和我,從原來住處搬回台東外婆家附近租屋,這段經歷我是毫無印象的,後來再搬進外婆家的空房間。我記得在外婆家時,有天睡醒,廊下有位高大的陌生男子,親戚們跟我說這是妳爸爸。爸爸曾說:「每次回家,小孩就又長大了很多」。十一個月大和三歲的差別,感覺是兩個不同的生物了吧。
在外婆家應該是沒有住太久,想來只是為了邁向下個階段的暫時停腳處,舉家就搬到高雄。在伯父家附近租屋,租屋的日子又過了兩年,住處也換過一回。
終於,爸爸努力工作加上媽媽勤儉持家,我們有了自有的住處。
住在市場邊上的我們,左鄰賣剉冰,右鄰賣臭豆腐。媽媽則利用自己年輕時習得的手藝,開起洋裁店,用現在的說法就是「訂製服」,貼補家用。
30出頭,帶著兩位幼童,移住到距離原生家庭車程四小時的地方,現在想想,根本令人肅然起敬。對媽媽來說,她覺得自己命不好,但她沒有逃避,只有承受,同時把所有伴隨而來的委屈、孤單和哀傷,都收進自己的記憶庫裡。
終於,爸爸告別海洋,回到陸地。媽媽卻從期待重聚的美好想像中幻滅。面對回了家,卻總是在外面工作到很晚,忙著交朋友的先生,媽媽抱怨的對象,從老天爺,換成不夠體貼的先生。
我就像被綁在電視機前,不得不收看重播苦情劇的觀眾。沒有遙控器,不能換頻道。
連續劇不好看,但演員真的好認真啊,用生命在演戲。
回到陸地工作的爸爸,幾乎是重新開始一種人生,需要新的人際網絡,新的工作機會。這些都不是擅長持家帶小孩和做衣服的媽媽能夠使得上力的地方。
辛勞的工作,讓爸爸生前經歷了三次中風,前兩次中風在媽媽的悉心照顧下,外人幾乎看不出後遺症。病中的爸爸無法外出,而媽媽可以發揮自己照顧人的長才。現在回想起來,倒像是兩人關係最和諧的時期。
但是,一旦爸爸恢復工作,媽媽的抱怨也重燃,我又成為聽眾,但是爸爸也有任務了,媽媽漸漸從只是說給我聽,加上當面數落爸爸年輕以來各種的不是,媽媽的指責,爸爸好像從來沒有辯駁,只在不想再聽時,用吼聲終止媽媽的聲波攻擊。
爸爸最後一次中風臥床,不再能說話前的某日,載爸爸去例行回診拿慢性病用藥,坐在後座的爸爸,用一種我不曾見過的挫敗表情對我說:勸勸妳媽媽,講話不要那麼傷人。爸爸臥床,不再能說話後,媽媽很委屈地說:妳爸說,一聽我講話就頭痛,這句話很傷人。講話的兩位,一位不在了,一位不記得了,雙方都沒有聽到對方的心意,兩人的無奈和遺憾只存在我這位旁觀者的回憶裡。
這是兩位辛苦的人,看到翻舊帳的媽媽,看到大吼到青筋外露的爸爸,我想起蘇格拉底夫婦,這對心性不合的伴侶,好似互相掐著彼此的脖子,看誰先倒下。第三次中風的爸爸,臥床約一年半之後,登出人生。一晃眼,十三年了。
失智的媽媽彷彿不記得那位互掐脖子的對手曾經帶給她的委屈。昨天看著爸爸的照片說:「你如果還在多好,就可以帶我到處去玩了」。
失去,不見得總是不好的,如果失去的是不好的東西,那就是好事吧?!